“四文”统一：文言文教学的应然追求与实践典范

——于漪《卖油翁》课例研习

“语文课不能只停留在字、词、句、篇的讲解上，必须由文释道，因道解文，引导学生在学习语言文字的过程中，提升思想，陶冶情操。”这是于漪老师对语文教学本质的深刻洞见。在她看来，语文课不应是知识的简单堆砌和技巧的机械训练，而应是工具与人文的高度统一。具体到文言文教学，需要在文言、文章、文学、文化四个层面下功夫。这四个层面不是彼此割裂的，而是自然融合、互为支撑的整体，是从语言入手，最终达至文化熏陶的完整过程。于漪老师的《卖油翁》教学，正是这一理念的经典实践，堪为文言文教学的典范。

本文尝试通过对该课例的细致研习，深入剖析“四文统一”理念在教学实践中的落实路径、策略与方法，以期为当代文言文教学提供有益的借鉴。

一、文言：在反复诵读中感受语言的魅力

文言文作为古代汉语的书面语形式，与现代汉语在词汇、语法、句式、节奏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学习文言文，首先面临的是语言层面的障碍。于漪老师深谙此理，她认为，文言文教学的第一要务是帮助学生跨越语言障碍，进入文本的世界。而实现这一目标的最有效的途径，就是诵读。

诵读是文言文学习中的重要方法，既能帮助学生理解文义，又能使其在朗读中体验情感。于漪老师在教学《卖油翁》时，就设计了四次层次清晰、任务明确的诵读活动，贯穿课堂始终，成为教学的主线。

（一）教师示范读：入其门，正其音

课堂导入阶段，于漪老师示范朗读，她用准确的语音，恰当的节奏，自然的语调，将《卖油翁》的故事缓缓道出。学生跟读后，重点解决“睨”“颔”“沥”“徐”等关键字的读音。同时，引导学生借助工具书和课本注释、结合上下文内容梳理陌生字词的含义，夯实文言基础知识，为后续文本解读奠定基础。

（二）设问探索读：入其文，究其意

通过初读活动，学生大致了解了课文内容。于漪老师引导学生带着问题诵读：“陈尧咨的言行体现了其怎样的性格？”“卖油翁‘睨之’‘颔之’的动作背后是什么样的心理？”“‘沥油’的细节描写起到了什么作用？”聚焦问题，让学生在诵读中思考重点词句的含义，并探究文章的矛盾之处、人物的性格特征以及作者的写作意图。这个阶段的诵读是一种带有思考的阅读，能帮助学生逐步深化对文本内涵的认识。

（三）师生表演读：入其情，体其神

于漪老师在课堂中组织学生分角色朗读《卖油翁》中的对话，并要求读出陈尧咨傲慢、自负和卖油翁从容、淡然的语气。经过表演读，学生既能读准节奏和语调，还能在揣摩人物语气时精准理解“汝亦知射乎？”“无他，但手熟尔”等句子的深层含义。于漪老师在这个环节当中还着重引导学生留意语气词和感叹词所具有的表现能力，如“忿然曰”“笑而遣之”之类的表述，使学生在表演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人物情感的起伏变化。

（四）巩固提高读：入其境，悟其道

完成文本学习后，于漪老师组织学生结合课后练习创作短文《为文之道》，并要求学生诵读自己的作品。这个活动设计，一方面深化了学生对文章内容的理解，另一方面唤起了学生的写作热情和表述欲。学生在写作与朗读过程中，把文章中的道理转化为自己的想法，做到了从“阅读”向“表达”的转变；经由这个阶段，诵读由 “吸收”变为“表达”，由“模仿”变为“创造”，学生的语文素养得到了全面的发展。

历经这四次诵读，学生熟悉了《卖油翁》的语言形式，在反复吟诵中体会到了文言文所特有的节奏美、韵律美与意蕴美。诵读，成为思维的激荡、情感的润泽、语感的积淀。于漪老师的教学实践表明，诵读是文言文教学的“第一把钥匙”，也是通向“四文”统一的重要根基。

二、文章：在问题探究中把握文章的脉络

于漪老师指出，文言文教学不应只满足于字词的讲解，更需引导学生从整体上领会文章的布局和行文，以及其中运用的表达手法。要做到这一点，教师需以问题为线索，借助探究的方式，让学生在“因言解文”的过程中深入文本内部。在教学《卖油翁》时，于漪老师便通过一系列环环相扣的问题推进课堂，使整堂课的教学主线清晰且连贯。

第一环节：整体感知，扫清障碍

于漪老师带着学生通读全文，让大家借助注释和工具书，解决字音、词义、断句等文言文学习的基础问题。但她并没有将此变成单纯的“字词讲解”，而是引导学生在自主探究的基础上团结协作，鼓励他们多提问、多解答，培养学生自主学习的意识、独立阅读的能力和团队合作的精神。这样不仅提高了课堂效率，也激发了学生的学习主动性。

第二环节：细读文本，探究人物

在整体感知的基础上，于漪老师进一步提出问题，引导学生深入文本。例如，“陈尧咨有何特点？”“卖油翁出现时，动作怎样？神态如何？”“‘睨’‘颔’‘沥’‘徐’这些词分别表现了什么？”这些问题看上去零碎，实则彼此紧密相连，构成了对文本的细致剖析。于漪老师擅长捕捉文中的关键词句，引导学生联系上下文，结合人物的心理活动去琢磨体味。如讲解“睨”字时，她不只是解释字面含义，更让学生体会卖油翁那种“斜着眼看”的神态中所透出的那份从容与自信；讲到“颔”字时，她带着学生琢磨“微微点头”这个动作所流露出的不以为然；在分析“沥”字时，她引导学生想象油从钱孔注入而钱未被沾湿的场景，从而感受卖油翁技艺的高超；而讲解“徐”字时，则让学生细细品味那种不慌不忙的气度。在整个过程中，学生不仅掌握了文言词汇，也学会了“由语言入手理解文章”的方法，体会到了文字背后所蕴含的文学意蕴。

第三环节：深入探究，把握主旨

在学生对人物形象和情节发展有了较为清晰的认识之后，于漪老师抛出两个更具思维张力的问题：“‘我亦无他，惟手熟尔’与前面的‘无他，但手熟尔’有什么异同？”“作者为什么要做如此详略的处理？”这两个问题直指文本的核心。学生通过对两句话的反复比较，体会到卖油翁从“无他”到“我亦无他”的语言变化，既表现了人物的谦逊，又深化了“熟能生巧”的主旨。而对详略安排的分析，则使学生认识到文章布局的精妙：陈尧咨的射箭过程一笔带过，卖油翁的酌油过程却描写细致，正是为了突出“技”与“道”的关联，强化主题的表达。于漪老师在这一环节中，还引导学生思考文章开头“陈康肃公善射，当世无双”的铺垫作用，以及结尾“笑而遣之”的意味，使学生的理解更加深入。

于漪老师始终以问题引导学生自主探究，以讨论促进学生合作学习，以点拨帮助学生提升认识。学生在问题的引领下，不仅理解了课文内容，更学会了如何阅读文章、如何分析人物、如何把握主旨。这种以“问题链”贯穿课堂的教学方式，既符合学生的认知规律，又有效提升了学生的思维品质。

三、文学：在语言品味中感受文学的魅力

文言文既是文章，亦是文学。于漪老师认为，文言文教学需引领学生站在文学视角去品读文本，体会其中的形象美、情感美以及意境美。这样的欣赏并非脱离语言而展开的空谈，而是在字斟句酌之间细细地品味和涵泳。

在《卖油翁》的教学中，于漪老师一直把语言品味和文学欣赏紧密联系在一起。她引导学生关注文中的细节刻画，体会作者如何凭借简练的语言来塑造鲜明的人物形象。例如，她对“睨之”“颔之”“忿然”“笑而遣之”等词句所做的阐发，不但让学生理解了字面意思，而且引导他们感受到了人物情感的起伏以及性格的多面性。“忿然”一词，体现出陈尧咨对于卖油翁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感到气愤；而“笑而遣之”则表现了他在受到点拨之后所产生的释怀与反思之情。寥寥几笔，就将人物的心理变化描绘得惟妙惟肖。

在教学中，于漪老师还十分注重带着学生去发现文本中的空白与留白之处。她认为，文言文用笔简练，以有限的文字传递深远的意味，给读者留下了充足的想象空间。因此，她在课堂上鼓励学生大胆想象，去填补人物的内心活动、还原对话背后的情境。例如，陈尧咨质问卖油翁时，脸上会是什么神情？卖油翁说出“无他，但手熟尔”这句话时，语气又是怎样的？在这样的想象与补白过程中，学生不仅对课文理解得更深入，也逐步培养起了文学想象力。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于漪老师在教学中有机地融入了文学鉴赏的方法。她引导学生关注文本的叙事视角、行文布局、技法运用等，使学生初步建立起文学分析的意识。例如，她引导学生思考：作者为什么不直接写卖油翁的高超技艺，而是先写陈尧咨的“善射”？这种对比衬托手法的运用，起到了怎样的效果？学生通过讨论认识到，先写陈尧咨的“善射”与“自矜”，为后文卖油翁的 “微颔”与酌油表演增添了张力，使文章的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更加鲜明。

于漪老师还引导学生关注文章的结构艺术。她指出，《卖油翁》虽短，但具备完整的叙事结构：开端（陈尧咨善射自矜）、发展（卖油翁睨之微颔）、高潮（二人对话与酌油表演）、结局（陈尧咨笑而遣之）。学生在分析结构的过程中，不仅理解了文章的组织方式，更体会到古人为文之精妙。

在于漪老师的课堂上，文言文教学不再是机械的字词解读，而成为一种带有文学韵味的鉴赏活动。学生在品味语言之时，领略到文学的魅力；在欣赏文学之际，进一步领悟了语言的内涵。“言”与“文”相融会，这恰是文言文教学迈向高层次的表现。

四、文化：在语言形式中感悟文化的内涵

文言文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蕴藏着深厚的历史积淀、思想智慧与价值取向。文言文教学的根本，在于赓续文化血脉、滋养精神品格。然而，这一目标的达成，绝不能仰仗空泛的灌输或生硬地“贴标签”，而应深植于文本之中，在语言的具体形态中体悟文化的底蕴。

《卖油翁》篇幅虽短，却蕴藏着深厚的文化意蕴。文章叙述的“熟能生巧”的事理，折射出中华文化中重技艺、重实践、谦逊的品格风范。于漪老师在教学时，并没有止于情节的梳理或道理的归纳，而是凭借巧妙的构思，引领学生深刻领会故事背后的文化底蕴。

有一个精彩的教学片段令人印象深刻：在学生完成课后练习中五句话的翻译后，于漪老师要求学生将这五句话连成一段话。学生学以致用，仿照课文采用问答式，连缀成一段阐述“为文之道”的文字，颇为精彩。如果是一般教师，或许会在此处止步，对学生加以赞赏，但于漪老师并未浅尝辄止，而是进一步追问：“写文章求精练应该怎么做？熟能生巧，哪些地方要熟啊？”她引导学生再次修改自己的作品，使其更加丰富充实。在此基础上，她顺势告诉学生：文章要想写得好，就要多读、多想、多讲、多背、多改，要仔细观察，训练思维，认真积累，情动于衷。

这一教学环节看似“旁逸斜出”，实则意味深长。于漪老师通过引导学生从“熟能生巧”的故事出发，联系到 “为文之道”的实践，将文本的文化内涵与学生自身的写作实践紧密结合起来。学生在修改作品的过程中，不仅加深了对课文主旨的理解，更在亲身实践中体悟到了 “熟能生巧”的道理，实现了文化认同与精神内化。

于漪老师的课堂，总是有意识地带学生去感受文本中的价值取向。她会抛出问题引导学生琢磨：陈尧咨身为当世无双的神箭手，怎么就因为卖油翁的“微颔”而 “忿然”了呢？卖油翁又是凭什么用一句“无他，但手熟尔”来回应？一番探讨下来，学生自然明白，陈尧咨的恼火，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份自视甚高；卖油翁之所以神色从容，恰恰源于骨子里的谦和。这两者放在一起比照，正好把“满招损，谦受益”这一中华传统智慧讲得明明白白。

于漪老师领着学生留意文中两处“惟手熟尔”，引导学生体悟其中所蕴含的“功到自然成”的实践之道。她对同学们说，中华文化历来注重实践、推崇技艺，不论射箭还是倒油，都要通过日复一日的练习，方能抵达精深的境地。这般看重技艺、珍视实践的精神，正是中华文化中一项重要的传承。

于漪老师在教学中这一连串的用心安排，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她对文言文教学中文化目标的独到把握。她明白，文化并非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藏身于语言形态之中的一种精神力量。唯有紧扣文本、沉入语言，文化的传递与精神的滋养才能落到实处。这种立足于文本、借语言引文化、用文化润泽心灵的教学思路，正是于漪老师文言文教学最核心的追求。

纵观整节课，我们能真切地感受到文言文教学本该有的样子：语言训练做得扎实，文章脉络理得清楚，文学上的审美渗透其中，文化层面的滋养也不缺失。这种“四文合一”的教学境界，既是文言文教学所向往的理想状态，又是语文课应努力奔赴的方向。

作者：范晓峰

作者单位：上海市南汇二中

来源：本文摘自《教育》2026年第1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