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与平凡之乐

所谓“生命高度”，不在于作为社会属性的人享有的地位及所获得的尊崇，只在于个人内心对生命意义的理解与珍惜。在学校，教师应当想到，课堂上面对的这些学生，在今后岁月中，要能“立起来”。 

“总是差几分进不了前十，怎么办？”“他每次试卷做到八九成，就松懈了。”“这个同学上进心不强，缺乏竞争意识。”——在交流中，常有教师这样评价学生，带着一副怨其不争的神情。这令我感到困惑：这是学校，学生的这些状态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总是要让学生绷得那么紧？教师为什么会提那么古怪的要求？作为教师，在进德修业方面对自己要求是不是也很高？校园，为什么不能有和谐之美；教育，为什么不能有点诗意，而总是要有竞赛的呐喊？ 

教育教学中的很多矛盾，往往在于教师的观念偏差。在愉快自由的状态下学习，学生会获得比较好的发展。一名中学生，如果获得有趣的课外书，往往未必很在意“功课”，他怎么可能控制对新事物、对外部世界的好奇心？怎么可能抑制对美好事物的热爱？再说，那些一心追求“名次”“位置”，在意“评价”的学生，往往很无趣。 

恢复高考后，我上大学，看到一些年过三十的同学，为了体育能得“优”，当上“三好学生”，每天一早在操场上拼命跑，当时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有点“划不来”：怎么能用这么宝贵的时间去争“荣誉”？熬过了艰难岁月，好不容易上了大学，该赶紧读书，抓紧机会“补”，打牢业务底子，因为以后要去教书育人的！当时同学中有些应届生，小小年纪，他们不争“三好”——他们从四年制中学毕业，底子薄，进了大学，从没见过那么壮观的图书馆，从没读过真正的世界名著，从没见过“竖排繁体”，于是每天泡在里面，不到关门不出来。他们明白，自己缺的是“底子”，而不是一纸奖状。 

毕业入职，我当班主任，工作中经常要面对那些因体育差了1分，因选票少了2张，甚至因为迟到一两次被记名而失去“三好生”评选资格的学生。我不愿他们向隅而泣，不愿让他们因此被困扰。学生年少，如果“斤斤计较”那些小事，他们的人生失去的将更多。在做“思想工作”时，我鼓励他们去多读书，去做有意义的事情，更好地明白生命的意义。 

我读小学时，时兴口号叫“力争上游”，我不明白什么算是“上游”，“上游”有什么好处。后来看到批评“自甘中游”，我才明白“下游”是被视为最差的——地理学概念也被社会庸俗化了。其实，每条江河都有上游、中游、下游，下游临近入海口，不但经济比较发达，文明程度往往比较高，“中游”也比较繁华，适合居住。同样的道理，教育评价，为啥要鄙视“中下游”呢？ 

在无休止的学习竞争下，等到学生学习积极性遭到严重挫伤，无法保持正常学习，甚至开始厌恶学习时，再改弦更张，与他谈“做普通人，从事平凡的工作”，那样的教育，是不是有点滞后？一名儿童，从上小学就知道“名校”“重点”“顶尖”“排名”“一流”……如果说这就是教育，是不是有点势利？ 

教育培育并保护人的尊严。如果在教育的起始，就按某种“成绩”要求给学生贴等级标签，在小学生中评选“优秀干部”，要求学生“服从管理”，等等，那学生的尊严得到保护了吗？我读小学时，因为入少先队比较晚，总是被老师和同学称为“非队员”，至今小学毕业已六十多年了，印象仍然深刻。后来我成为教师，常想起童年读小学时存在的歧视，虽然那种精神伤害未必能改变一个人的意志，但有可能左右人们对教育公平的认识。作为教师，一定要有对自由平等的正确认知，在工作中要尽可能地减少这方面的疏忽。 

学生存在学习认识和能力的差异，也有趣味的不同，简单地用“排名”和“分数”去衡量学生，会陷入“一刀切”。一张试卷、一次检测无法测试学生的实际能力，即使考试制度不断地在改革，也很难解释很多的具体现象。未来的出类拔萃之辈，也可能就在那“中下游”群体中，原因也不难解释：在别人热衷于考试竞争时，他们却在探索和寻找，培育趣味，关注身边的各种问题，注意不同的方法，与有非凡见识的人交往……他们懂得权衡“目标”的价值，利用有限的时间追索“高价值趣味”。因为未来的社会，需要的是“善于钻研的人”。2023年，我得知了几位科学家1950年至1956年在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学习成绩。他们并非均名列前茅，有些人成绩中等，甚至有主要科目不及格，而这些，并没有妨碍他们后来在科学研究上作出杰出贡献。 

教育，要培育人的文明习惯，培育有文化的劳动者。在现行的教育中，学校有没有培育学生诚实劳动的意识？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诚实的劳动会孕育美好人性，能滋养高尚的精神”？ 

错误的教育，从一开始就让学生误以为社会是丛林，学习不是完善自我，而是一场生存搏斗，胜者占有进一步接受教育的资格，继而在全部生活中获得社会保障，而落后者从此就生活在底层……试问：这难道是“现代教育”的目标？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怎么会容忍教育界存在这种落后的观念？读书求知，以解蒙昧，却演变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直延续至今并有新的发展，人们笃信人间是丛林，必须争斗抢夺……这样的教育必然丧失应有的价值，学校必然沦为冷酷的角斗场。 

在文明社会，一些接受过优质教育的青年选择自主创业，他们认识到了自由的价值，发现了人生趣味，学会了解放自我。他们可以开一间小工厂或小公司，建立自己的创作室，做他们梦寐以求的事；在白手起家的创造过程中历经磨炼，寻找乐趣，实践自己在学习历程中的技能，以无限的激情去触摸梦想；研究某种技术，探索或改进某种工具，开一间特别的餐厅或咖啡馆，经营农场提高种植或养殖技术，减少能耗节约资源，等等。所以，在一定意义上，职业技术教育是一种有趣的、适合很多人的生存选择。但一些教师、家长谈“职”色变，认为其是考试竞争失败者的通道。 

教育本当“立人”，如果教育让一部分人失去尊严，扭曲另一部分人的尊严，它一定会导致“非人化”。极端的功利主义教育不断地以冠冕堂皇的包装蛊惑社会人群，少数清醒者在坚定地走自己的路。以诚实劳动养活自己和家庭，以勤俭持家，以一点学问或一门技艺立足社会，是很多人的期望。而和谐公平的社会，是个人平凡选择的保障。 

拒绝诱惑，远离攀比，需要有强大的内心——这就要依赖人自觉的学习和理性的思考。引导学生去关注自己的家庭，观察劳动者的韧性，看到他们的辛勤与坚忍，更要看到他们的诚实，看到他们有尊严地生活。繁重的劳动同样甘之如饴，同样显现出非凡的技能。人能凭借劳动自立自强自尊，能展现独特的经验与价值，这就是教育期待的“立”。

作者：吴非

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来源：本文摘自《教育》2026年第18期